就算没有“靳东”,也还会有其他的精神鸦片

事情的起因是一位61岁的女士在抖音上迷恋“靳东”,闹到要和丈夫离婚,放弃孩子,离开家庭去找自己的真爱靳东。

随着深入挖掘,网友们在抖音发现了数不清的“假靳东”粉丝,多为农村中老年妇女。“假靳东”团队通过盗用影音物料、重新配音、剪辑等方式伪造出了为抖音粉丝定制的靳东,他们利用农村中老年妇女对互联网的懵懂,使她们以为视频是靳东专为她们所录。她们在评论里向这位“弟弟”倾诉衷肠,称他是自己生命里的光,是唯一的安慰。

制图@伊丽莎白骨精啊

此类造假目前已成为产业链,马云等商界名人都是被伪造的对象。其中也有男性迷恋董卿、刘涛等温柔知性美女,但男性名人的女性粉丝仍占多数。这些人的症状被称为钟情妄想(delusion of being loved),是患者坚定不移地认为“一个其实不喜欢自己的人非常喜欢自己”的歪曲信念,并且往往会歪曲想象对方很多拒绝自己的言行其实是对自己的考验。患者无法意识到自己的爱情体验几乎完全来自主观想象,旁人也很难通过展示真相来唤醒患者,通常要靠精神治疗来改善。

在最开始闹上新闻的61岁追星事件中,当事人黄女士有两个儿子,一个欠债百万,一个本来随母姓(过继给舅舅),后来又被夫家要求改回父姓。黄女士丈夫说自己这两年包揽了家务,让妻子多休息,但妻子迷恋上抖音,还要离家出走。黄女士则说自己从来没有感受过爱情,看了“靳东”的视频后才第一次感受到。

我们很难去指责黄女士本人和她的丈夫。或许对黄女士来说,包揽家务又能怎样,自己作为妻子、母亲,已经包揽家务几十年,丈夫现在开始努力,难道能弥补她的辛劳吗?再说体力上的照顾,又怎么能替换感情上的亲密?而对黄女士的丈夫来说,自己已经努力体贴妻子了,为什么还要追求那些年轻人的浪漫?

有的女网友与黄女士不同,她们完全能够分清网络与现实。“我是一个种地的,我喜欢一个大明星,别人不是说我是痴心妄想啊!”“弟弟,你是明心,我是个农村女子,不能根你合拍。”

制图@伊丽莎白骨精啊

从她们的话语中,我们可以感受到,这是一群相对贫穷、生活环境闭塞、文化程度较低的女性。社科学者杨华在著作《隐藏的世界:农村妇女的人生归属与生命意义》中用三个短语描述中国农村女性早年从父栖居的境况:未曾预料的出生、无法连续的生活、难以确认的身份。许多农村女性从出生起就不受家人欢迎,长到七八岁就承担家务,少年时开始做农活,然后草草结婚。新家庭的育儿、家务、农活、照料老人,都是她们的职责。

换句话说,她们承受了过重的负担,却经历了权利、物质与情感的三重失权。许多农村女性被父母剥夺受教育权利,或接受了义务教育而无法继续升学;成年后,她们父母的财产多为兄弟所得,她们只能得到一份消耗性的嫁妆,且直至今日,多数农村青年女性依然无法获得宅基地;婚后,她们的劳动被视为理所应当,她们的情感需求被看作无病呻吟。

一个帅气、稳重、温柔又自带物质保障的男性,是她们的精神安慰。

如果没有“靳东”,也依然会存在其他精神鸦片。2018年权健传销案曝光时,许多年轻网友称父母沉迷传销,每天问刚毕业的子女要钱。他们对改变命运有着执著的幻想,希望通过“做生意”发一笔横财,从此吃喝不愁,被身边所有人尊重爱戴。

那些被假刘涛和假董卿欺骗的中老年男性也一样,他们和妻子、孩子之间,互相没有看见对方,注视对方,给予亲密和支持。当一个能够注视着他们、温柔关怀着他们的人出现,即使是在屏幕里,也足以让他们深陷。

Photo by Robin Worall

所有不合常理的追寻,背后都是情感需求。

人们常常以为,没有很多很多的爱,那么要很多很多的钱也可以。但真正活过的人,才会知道,其实只要有很多很多的爱就够了。因为被爱着、被包容和支持的人,才会做到精神上没有后顾之忧。这样的人虽然不能说比其他人更能挣钱,却更能稳定、强韧地发展下去。他们的得失心往往也更淡,遭遇挫折之后能够较快恢复。

情感是人心中最私密、最强大也最脆弱的部分。因此,人们回避它,以为它需要绝佳的客观条件才能够发生。只有爱着的人会说——爱是真诚、勇敢、正直、尊重、欣赏,和一些运气。运气不用太多,只要足够让前面那些品质被人了解,它就完成了使命。

对于网上的精神鸦片产业链,相关部门有责任采取措施;对于个体的物质和权利保障,整个国家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;而关于爱的部分,该如何得到?

我们可以对事业倾注心力,可以爱小动物、爱乐器,可是一个人类,终究期盼与另一个人类深深连接。不管是伴侣还是亲子、甚或是友谊,人与人之间的爱意,永远宝贵。

Photo by Harli Marten

“我愿意看见你。”

“也请,看见我。”

封面图片作者:Nuno Albert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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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: 2020-10-13 03:45:28 P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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